当前位置首页 > 小说推荐

烂尾的月球殖民地:晚清科幻里,中日书生共闯天下

阅读次数: 次  来源:  发布时间:2018-03-04

 “荒江钓叟”生平无考,虽然读者群体日渐增长,但当时小说地位不高,即便是《绣像小说》这种大热刊物,作者们也大多避用真名,而以红都百炼生、洗红厂主、忧患余生、血泪余生、悔学子等笔名代之。“钓叟”即渔翁,临荒江而钓,颇有几分孤寂的味道。小说中途停载,后来又未完而终,原因虽不明,但大致可以推测,这位“荒江钓叟”,可能遭遇变故,无心写作,又或与出版方意见不合,终止合作。

虽然受到法国凡尔纳科幻小说《气球上的五星期》的影响,《月球殖民地小说》所采取的结构和叙述模式仍遵循传统章回小说体制,以主人公离合为主线,不仅保留说书人的语境场,还擅于在回末设置悬念,是一部糅杂中国古代志怪小说与域外小说特征的“中国风”科幻小说。
小说讲述湖南湘乡人龙孟华因报仇杀人,携妻子凤氏南逃广东,于茶馆巧遇中国义士李安武,同悲失路之人,李提议龙凤二人随其前往松盖芙蓉,岂料所搭轮船遭遇风浪,龙孟华与妻子失散。龙孟华在南洋住了八年,在日本人玉太郎的帮助下,搭乘“气球”寻觅妻儿,从亚洲转向欧美,又到达非洲、大洋洲等地,经历诸多劫难,目睹鱼鳞国等荒蛮小岛的恶风陋俗,数度死里逃生,最后,龙孟华在避世高人处重遇凤氏,又在凤飞崖找回“登月”的儿子龙必大,全家得以完聚。由于小说未能连载完成,故事在玉太郎欲访月球,探寻“更高”文明处戛然而止,殊为可惜。
作者在书中寄寓的乌托邦想象可分为科幻与政治两个层面来理解,从科幻的层面来看,玉太郎所驾驶的“气球”为当时日本研制的“最新潮”的工具,兼备交通工具、起居寓所、武器装备等多功能用途。龙孟华初见“那气球的外面,晶光烁烁,仿佛像天空的月轮一样”,走到机器里头,更是对内中乾坤赞叹不已。从“会客的客厅”,“练身体的操场”,还有“卧室及大餐间”,简直“没有一件不齐备”,连“眼睛都看花了”。这架大工具操作简便,欲降落纽约时只需“坐在一个机器椅上,拨动机关,轻轻的到得地上”,人跨出来后,“那椅便立时缩上,合在那球的下面,毫无痕迹。”
《月球殖民地小说》第五回插图,气球下吊着一个竹筐,图中一只脚跨到篮子外头的是日本人藤田玉太郎,龙孟华因为痛失亲人正在亭子里喝闷酒。
《月球殖民地小说》第五回插图,气球下吊着一个竹筐,图中一只脚跨到篮子外头的是日本人藤田玉太郎,龙孟华因为痛失亲人正在亭子里喝闷酒。
在环游诸岛涉险之际,“气球”往往成为主人公避难还击的绝佳场所,途经酋长食民膏血司常煞儿岛时,索性向下大开绿气炮,“不看这野蛮之地”。在孤虚岛见中国同胞被异种人残害,便到军器房中拨动气雷机关,将马队打得旌旗粉碎。
气球原是法国人在战争中使用的一种新式武器,薛福成《出使日记续刻》(光绪十八年)中介绍:“近来法国于其电气机器考求益精,将来或能够造船形气球,迎风逆气,或借旁风而速前行,则或借以清兵解围,或通信营垒,其益最大。”还可在气球上掷放炸药,用以通讯、解围。光绪二十五年,《清议报》报道德国军队使用的新式气球行驶四百里只需六个钟头。到了1900年,气球在欧美诸国已经成为普通人都可以使用的观光工具。作者正是在对西方先进科技的认知基础上,虚构了自由驰骋天际的玉太郎牌气球。
1783年,法国造纸业出身的蒙哥尔费兄弟(Montgolfier)利用麻布和纸造出了热气球。
1783年,法国造纸业出身的蒙哥尔费兄弟(Montgolfier)利用麻布和纸造出了热气球。
当然,即便是此时地球上最先进的“气球”,仍有不完全处:“第一是不能脱出空气;第二是不能离开地心的吸力;第三是脱出空气、离开地心的吸力,不能耐得天空的寒气;第四,纵然耐得天空的寒气,被那地球外的旋风也吹得张皇无定,不能称心所欲,任便走往各世界。”作者对于载人航空工具的构想可谓相当超前而缜密了,于是便有了向往月球世界的幻梦。
此外,小说对医疗技术和外科手术的想象极为新奇大胆。第十二回写哈老医生为昏迷中的龙孟华“洗心”,仅用一块透光镜照出心房上蓝血占十分之七,剖开胸膛取出其心,用药水洗毕复又装回,不需缝合仍以药水擦拭,真“无痕手术”。第十八回鱼拉伍被狮子咬下小半截手臂,隔了一夜,换下满盆鲜血,仍能把膀子装上,和平日没甚两样,其间这位英国绅士谈笑风生,直令人想起关公刮骨之慷慨。第三十二回为医治患了癔症的玉太郎,在其脑袋上开了一个大窟窿,用药水拂拭,挤出紫血。充斥着“病痛”“血腥”“死亡”的叙述容易引发读者的紧张心理,迎合其猎奇追求。文中还涉及对德律风、电铃、电报、电灯、五彩电光衣等新式电器的描写,对毛瑟枪、气雷等先进武器的描写,甚至有对农业机械化、人工控制天气(人工酿雪、酿晴)等的描摹,内容涵盖动植物学、心理学、天文学、医学等多个领域。
小说构想了一种“透光镜”,可以洗涤因八股教育缩小的心房,医治糊涂病。
小说构想了一种“透光镜”,可以洗涤因八股教育缩小的心房,医治糊涂病。
这些天马行空的“物”或“科学技术”从不同的角度呈现了作者对未来国家社会层面的想象,对民族国家的“现代性”追求则更多地和与其政治思想联系在一起。
从政治的层面看,小说家视野中的乌托邦首先是西方强国,“美国是本地上最文明的国家”,小说中玉太郎的父亲“劝国家早仿美国制度”,但遭到政府屏斥,从侧面反映出梁启超小说中所指的“日本裁抑民权”。在日本此路尚且不通,遑论虚弱的晚清政府。
玉太郎作为日本精英文化的代表,时常以拯救中国人的形象出现,文中写他与中国妻子濮玉环琴瑟和鸣、志趣相投,从某种程度上又隐喻了中日同种,携手对抗亚洲秩序失落的困境。明治维新后的强国日本,成为清廷向往效法的对象,作家不自觉地营造一种东亚携手共进的理想诉求,而这一诉求恰以中国社会的黑暗为反面教材,国内官场乌烟瘴气,当权的是太监陶蓁蓁(桃之夭),耳聋眼花衰弱不堪的三大臣;海外官吏愈发嚣张,纽约、伦敦使馆官吏只图眠花宿柳;以唐北江为首的清末志士却被视为“乱党”,或遭诛杀,或逃海外。
第七回写到龙孟华因寻妻心切,在纽约街头奔走,被捕入狱,美国捕头向前来“保释”的玉太郎宣称:“没护照的人,照着万国的法律,是应该照会本国领事馆;但是中国人却不得享这种利益。并且中国的领事官,他到我们地方来,也不过为了几个钱,剥削剥削他们中国的百姓,在我们政府的权力下混过日子罢了,那里还有心肠来管这些闲事?客官,据我的愚见,你干你的去,不必管他的闲帐了。” 华人的屈辱地位在同时期小说《文明小史》中也可窥见一斑,在英殖民地香港,“除日本人同欧洲人一样接待外”,如是中国人“竟当做土芥一般”。可悲的是本国官员尚不回护,令人心寒。
第八回“怕交涉官场谈格式,探消息客地呕心肝”插图
第八回“怕交涉官场谈格式,探消息客地呕心肝”插图
玉太郎访中国领事官胡龟年求其搭救龙孟华的一段描述极为讽刺。走到领事门前,陡然见“公出”二字,门丁“一手拿着自来火,一手拿着雪茄烟,呜呜喇喇的在那里嗅个不了,不来理人。”玉太郎清楚这是中国衙门里的规矩,“对症下药”,掏出钞票来,门丁登时“手也软了,嘴也伶俐了”,及至见了胡龟年,他百般推辞,拒不保人,连日本人玉太郎都看不过眼,斥责道:“尊驾做的是领事,该有保护本国人的责任,那得便算多事!捕头没来照会,这是捕头无理,轻看尊驾,轻看你中国的皇帝,轻看你们中国通过的百姓。倘然在我们日本,遇着这样不平的事,一定要和他政府争论;争论不下,便是交兵打仗,也应当的。”最终在日本领事官中村喻一的斡旋下,龙孟华以日本人的身份保出,事情解决后,玉太郎经过中国领事馆门口,门丁还游说他用几千镑“周旋”胡龟年的姨太太,必能办妥此事。从官僚到仆役,丑态百出,书中虽对国内政局着墨不多,但写海外见闻多有影射中国社会之处。
您还可能感兴趣的内容: